萨达姆的“精神遗产”

  从1979年到2003年,萨达姆·侯赛因在伊拉克当政二十四年。其间,他经历了两伊战争、海湾战争和美国的入侵,从不可一世到走向自我毁灭。那么,他身后留下些什么呢?就人人看得见的来说,是无数雕像和大量纪念碑。这些铜铸石雕的什物,被称为萨达姆的“精神遗产”。如何对待这些遗产,则是伊拉克现实政治生活中的一大热点问题。

  萨达姆的“精神遗产”散布在伊拉克各地,最集中的地方是首都巴格达。巴格达从公元8世纪中叶成为阿拉伯帝国的政治和商业中心,后又发展成为阿拉伯伊斯兰文明的中心。全城先后建起清真寺几百座,一直被称为“清真寺之城”。1979年7月,萨达姆出任伊拉克总统和武装部队总司令。这时,正值伊拉克石油大开发,滚滚而来的石油美元令萨达姆头脑膨胀。他以阿拉伯帝国阿尤布王朝的开国君主萨拉丁自许,一心想成为波斯湾和阿拉伯世界的霸主,留名青史。1980年9月22日,他代表伊拉克向伊朗宣战,“两伊战争”爆发。在长达八年的战争期间,萨达姆一方面不断宣扬伊拉克在战场上取得的“辉煌胜利”,一方面在后方大兴土木,修建自己的雕像和战争纪念碑。《伊拉克的纪念建筑物》一书的作者萨米尔?哈利利说,萨达姆“抢先把自己确定为战争的赢家”,树立自己“伟大领袖”的形象,很快就将伊拉克变成“雕像的海洋”,将巴格达变成“纪念碑之城”。

  在伊拉克所有的萨达姆雕像中,最出名、也是最后修建的一座矗立在巴格达的天堂广场上。这座青铜雕像高7米,是2002年4月28日萨达姆65岁生日时修建。可是,时间过去还不到一年,2003年的4月9日,美国军队攻占巴格达,首先就把它拉倒。此举迅即引发连锁反应,全国各地几百尊“伟大领袖”的雕像被拆除。萨达姆雕像的拆除,很快又涉及到萨达姆时代修建的一些纪念性建筑物要不要拆除。

  2005年初,伊拉克政府建立“清除复兴社会党遗迹和考虑建立新纪念碑委员会”,专门讨论一些纪念性建筑物是否要拆除问题。委员会由来自不同民族和教派的人员组成,首先对萨达姆时代在巴格达修建的上几十座纪念性建筑物进行审查。对有些建筑物,诸如一堵描述复兴社会党历史的大型青铜壁画墙,一座赞颂两伊战争中伊拉克战俘的纪念碑,委员会没有争议,决定立即拆除。但是,对另一些建筑物,特别是巴格达最有名的三座标志性建筑 — 无名战士纪念碑、烈士纪念碑和凯旋门,委员会在讨论过程中却出现不同看法。

  无名战士纪念碑位于巴格达市内的祖拉公园附近。本来,在萨阿顿大街,1959年修建有一座无名战士雕像。那是献给伊拉克历史上所有为保卫祖国而捐躯的无名战士的。两伊战争开始不久,萨达姆要求再修建一座,专门献给在这次战争中献身的无名战士。因此,人们把这座纪念碑习惯地称为新无名战士纪念碑。纪念碑修建在一个直径250米的圆锥形山丘上。山丘据说是根据萨达姆的指示,使用从两伊战争前线运来的大量泥土堆成。山丘的中央,是一个好似悬挂在半空中的大圆盘。圆盘直径42米,重550吨,由一块12米高的基石从一边托起,与地面形成一个12度的倾斜角。圆盘的外表面包着一层黄铜,内表面则是由一些金字塔形的铜铁合金的模块拼成。远远看去,圆盘好似一个迎着朝阳盛开的向日葵。伊拉克人俗称其为“凌空飞起的托盘”、“悬在半空的锅盖”。圆盘所代表的,是伊拉克传统的武器盾牌。手执盾牌的勇士在同敌人奋战,临终前将盾牌抛向空中。盾牌的正下方,摆放着一个长4米的棺椁状的长方形盒子,象征那些长眠地下的无名战士在盾牌保护下正在安息。

  这座纪念碑是由伊拉克雕塑艺术家哈里德·阿尔—拉哈勒设计和监督修建,完成于1982年。二十多年来,这里一直是伊拉克人在节假日进行凭吊的地方。这座纪念碑,虽然是遵从萨达姆的旨意修建,但审查委员会却没有提出拆除。伊拉克报纸报道说,人们只是希望淡化这座纪念碑的两伊战争的内涵,将其视为对历朝历代所有为国献身者表达敬意的碑石。当然,这也包括美国军队入侵伊拉克所制造的许多“新的无名战士”。

  在这座无名战士纪念碑竣工不久,巴格达又修建一座烈士纪念碑。烈士纪念碑修建在市区东部的游乐园中。伊拉克著名艺术家穆罕穆德·埃特·图尔吉设计,日本的三菱公司承建。在一个巨大的人工湖中央,建造了一个直径190米的圆形平台。平台的中央竖立着两个巨大的、直径40米的天蓝色半球体。两个半球体由锃亮的陶瓦镶嵌在钢筋水泥的骨架上,巍然相对而立,象征死者的灵魂在自由飞扬。伊拉克人平素总是开玩笑说,这是把一个蛋壳整齐地辟为两半后安放在那里。其实,每一半代表所代表的都是一个清真寺的穹顶,只是穹顶没有扣放,而是竖立起来。设计者显然是从传统的伊斯兰教建筑中汲取了美感,运用西方现代雕塑技法加以抽象。这一堪称阿拉伯与西方合璧的雕塑作品,曾受到英国著名雕塑家坎尼斯?阿米蒂奇的高度赞赏。

  两伊战争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战斗最惨烈、破坏性最大的一场战争。据保守的估计,战争给双方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大约是6000亿美元,而双方伤亡的人数说法不一,一般估计,战死者约为60 万,受伤者则有100多万。对伊拉克来说,多数人是在1983年伊朗大发起大反攻之后战死的。烈士纪念碑竣工于1983年,实际上是为后来的大批战死者预建的。纪念碑的下面建有纪念馆,其墙壁用石板砌成。每到一定时候,就把一批战死者的名字镌刻到上面。一排排名字,都用阿拉伯文书写,按照字母顺序排列。其中,既有阿拉伯人,也有库尔德人,既有逊尼派穆斯林,也有什叶派穆斯林,还有少数基督教徒。两个半球体之间的地面上,有一团日夜燃烧的火焰,象征烈士们为国献身的精神永世长存。

  巴格达胜利纪念碑是专门为纪念两伊战争的伊拉克战士修建的,其“强烈的政治含义”是无法淡化或掩饰的。战争的责任虽然应由萨达姆来担负,但捐躯的战士,伊拉克不同民族和教派中间都有。不管现在对这场战争如何评价,对在这场战争中殉难的战士还是应该永远纪念的。因此,对这座纪念碑,审查委员会也没有提出要拆除。据报道,在讨论过程中,有一位委员提出,这座纪念碑体现的是伊拉克民族的精神,而不是专制的意蕴。而且,它构思奇特,造型别致,具有相当高的艺术价值,已经成为巴格达不可或缺的一景。经他这样一说,原来持有不同看法的人,也就噤然无语了。

  对另一座两伊战争纪念碑的建筑物凯旋门,情况就迥然不同了。

  凯旋门位于巴格达市中心游行广场前面的大道上。大道宽50米,长650米,北边是检阅台,南边是广场,两端各有一座式样相同的凯旋门。修建凯旋门的初衷是为欢迎战争胜利归来的将士。实际上,凯旋门则是每当举行传统节庆和重大政治活动时人们有组织地进入广场的通道。

  修建凯旋门的想法,显然是受到欧洲人的启发。设计者是无名战士纪念碑的设计者、伊拉克著名雕塑艺术家哈里德·阿尔·拉哈勒。他对伊斯兰建筑艺术显然十分熟悉,建成后的凯旋门是伊斯兰世界最常见的拱门形式。但拱门不是用砖石修建,而是由两柄长剑在42米高的空中交叉而成。剑锋同地面形成45度角,酷似一道高大的拱门。据说,剑锋全部用两伊战争中阵亡的伊拉克将士手中的长枪熔化铸成,每个重24吨,由两只巨大的手臂高高擎起。两只手臂是按照萨达姆的手臂放大复制的。因此,凯旋门也被称为“胜利之手”。胜利之手固定在巨大的底座上。底座四周堆放着5000个钢盔,据说都是从伊朗军队那里缴获而来。两伊战争的双方,虽然很难说谁是真正的胜利者,但凯旋门作这样的设计,则是着意渲染“萨达姆制服了伊朗”这样一种理念。

  凯旋门由德国一家公司于1986年开始修建,在1989年8月8日两伊战争停火一周年时宣告建成。当时,萨达姆骑一匹白马雄赳赳地首先从门下穿过。熟悉阿拉伯历史的人都知道,他是在仿效公元7世纪先知穆罕默德的外孙侯赛因?伊本?阿里骑马进入圣城卡尔巴拉,自视像那位圣贤一样是阿拉伯民族英雄。此后,每当有重大军事行动,诸如1991年海湾战争爆发,2003年美军围攻巴格达,伊拉克军队都曾浩浩荡荡地从凯旋门下通过,显示自己的实力与威风。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通过凯旋门的伊拉克军队没有奏得凯旋。无论海湾战争还是美军围城,萨达姆的军队都遭到惨败。最有意思的一件趣闻是,当年设计凯旋门时,阿尔—拉哈勒不但得到萨达姆的手型,还得到他的大拇指纹。根据美索不达米亚地区一些古王国的传统,君主在重要建筑物上都要留下自己的姓名或印记,以期人与建筑一起万古流芳。萨达姆也承袭这种做法,在修建凯旋门时不但放大复制了自己的手臂,还把自己的指纹铸印在手握长剑的两米长的拇指上。指纹是由英国著名的毛里斯·辛格铸造厂铸造。铸造完毕,这家公司就随手把指纹原件存放在保险柜里。岂料,十七八年过去,到美国占领军到处搜捕萨达姆,担心诡计多端的萨达姆搞替身之时,不经意间保存下来的指纹原件,竟成为验证萨达姆正身的重要资料。这恐怕是一直醉心于青史留名的萨达姆始料所不及。

  萨达姆可能更没有料到的是,他策划修建的凯旋门,而今竟面临被拆除的厄运。据当年美军驻海湾部队总司令施瓦茨科普夫将军回忆,海湾战争期间,他本想将巴格达的萨达姆雕像和凯旋门统统炸掉。可是,时任美国三军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的鲍威尔将军不同意,因为那些都不是军事目标。2006年12月,萨达姆被绞刑处死。此后,人们的注意力集中到带有萨达姆明显标志的“胜利之手”上。今年初,审查委员会经讨论建议,立即将凯旋门拆除。政府总理马利基批准了这个建议。2月27 日,铲车开到凯旋门下。消息传开,许多巴格达人前来,支持者有,抗议者也有。支持者认为,凯旋门上的铁手钢剑,是萨达姆残暴统治的标记,确实应该拆除。抗议者认为,凯旋门是伊拉克战胜伊朗的民族自豪的标志,决不能拆除。巴格达美术学院雕刻系教授萨阿德·巴斯里认为:“凯旋门已成为国家文物的一部分,讲述的是伊拉克一个特定时期的历史。拆除是错误的。”

  支持与反对这两种意见,实际上反映了伊拉克阿拉伯民族中两大教派之间的深刻矛盾。伊拉克人口中的绝大多数是阿拉伯人,信奉伊斯兰教。这些伊斯兰教徒分为两大教派,多数属于什叶派,少数属于逊尼派。萨达姆当政时期,逊尼派受重用,什叶派受压制。伊朗人大多属波斯民族,穆斯林什叶派。伊拉克的什叶派与伊朗的什叶派,虽然属于不同的民族,但由于相同的宗教信仰,一直相互同情和支持。因此,伊拉克的什叶派大多赞同将宣扬战胜伊朗的凯旋门拆除。而伊拉克的逊尼派则主张保留。现在的伊拉克政府基本上由什叶派主导,做出拆除的决定是不难理解的。但是,后来考虑到逊尼派的强烈反对,政府又不得不做出一定的妥协,将四把长剑中的三把拆除,而将一把保留下来。

  妥协性的决定仍难平息反对的意见。一些社会名流呼吁政府“不要再制造社会分裂”,立即停止拆除工作。这时,美国官员出面进行干预,拆除工作不得不停止。人们不禁要问,美国人对萨达姆恨之入骨,为什么要干预呢?这看上去有点反常。其实,只要仔细想一想,也就感到不足为怪了。美国人当然不是情愿将凯旋门和萨达姆修建的其他纪念碑都保存下来,而完全是出于政治上的深谋远虑。如果把这些纪念碑统统都拆除,不但会得罪伊拉克逊尼派,还会促使伊拉克什叶派同伊朗靠得更紧。美国报刊认为,对美国来说,这将是一个战略上的重大失误。而有选择性地将萨达姆时代某些纪念性建筑物保存下来,在伊拉克与伊朗的关系上“永远插着一个铁刺”,最符合美国在伊拉克乃至在整个中东地区的战略利益。

  凯旋门的拆除工作暂时停下来了。但是,对包括凯旋门在内的萨达姆遗留下来的所有“精神遗产”,究竟是清除还是保留的争论,看来一时尚不会结束。萨达姆人死了,他的幽灵还在纠缠着一些人的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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